品茶憶故

鄧飛
 
 
妻子的朋友從英國歸來,捎帶給我一包英式紅茶。家裏還沒有燒開水,我就急不可待地用昨天燒的水來泡著喝。
 

英式紅茶源自中國和南亞,但比起中國紅茶,它多了一股淡淡的水果香。比起南亞紅茶,又少了那陣嗆鼻的混濁味。以前的英國人喝茶像喝咖啡,又是糖,又是奶的。近年興健康飲食,不是去糖,就是去奶,成了乾喝。
 

我比較喜歡乾喝。英式紅茶本來就有一絲甜意,加奶加糖,有畫蛇添足之嫌。英式紅茶至少有六種款式,其中居然有一款叫「Chinese Tea」,其實味道跟中國任何一種茶都湊不上。真正有英國特色的,是早餐茶和伯爵茶。早餐茶味道比較輕,顧名思義早餐時喝,給尚未醒來的腸胃一點輕輕的溫潤。伯爵茶比較濃,適合午後喝。午飯後睡意突起,來一壺有點勁道兒的伯爵茶,包你頓時緩過神來。兩種茶雖然沒有中國茶那麼多變化,但一文一武,在一晨一午之間,也頗有一番跌宕。
 

記得兩千年在英國的時候,每當午後沒課,我都喜歡泡上一杯茶,要麼靠在窗臺,望著宿舍前那草坪,靜靜地凝神,手上總是裝模作樣地拿著一本小書,但往往都是聽憑風兒替我翻動那書頁。要麼跑到樓下廚房,看看有沒有同一棟樓的同學在做吃的。不不,我不是想順手沾點吃的,而是想隨便地和人聊聊,好消磨一個無事的下午。
 

對了,樓上住著一個很小巧的英國小姑娘,三天兩頭總是見她在廚房不知搬弄些什麼。後來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她又是燒水,又是洗碗。我終於明白了,她在燒水泡茶。好傢伙,這泡茶的功夫都趕得上做飯了。最後,慢慢地泡上一碗茶,對,是一碗,不是一杯。再從冰箱裏拿出她自己喝的牛奶,輕輕地倒在那碗茶上。奶緩緩地如漣漪般散開,宛如早上那英倫海峽邊上的白色浪花,漸漸蔓延在沙灘之上。
 

「茶泡好了,你喝吧。」(“Tea for you.”)
 

來自哈爾濱的一位住樓下的同學嗯了一聲,從小姑娘手中接過碗,一邊打電腦,一邊喝將起來。等會兒!在我記憶中他好像只喝酒、不喝茶啊?怎麼今天忽然有雅興喝起「大碗茶」來了?我忍不住問小姑娘,為什麼不給我也來一杯,喔不,是一碗呢?(“Why don’t you serve me a cup, or even a bowl, of tea, too?”)
 

「你手裏不是拿著一杯嗎?」(“You’ve had one, haven’t you?”) 小姑娘眨動著她那咖啡色的眼睛答道。
 

行,我突然想起一句粵語俗話:「一個人,食幾多,著幾多,係整定」。
 

不要緊,反正我也不愛加奶。道不同,不相為謀。於是,我拿著真正屬於我的「那杯茶」,跑到屋子外面去。英國一年到頭很少陽光,但傍晚的夕陽最是迷人,這會兒我真的稱得上是「向晚意不適」了。我獨個兒走到宿舍附件那片林子旁,坐在林子邊上那些木凳上。
 

英國的林子沒有太多太複雜的樹木,不是橡樹、便是喬木類,但林子裏透著一股幽幽的霧氣,別是一番滋味。林子左邊是一草原,所有草都像人工平整過那樣,整齊而不冒尖,翠綠而無雜色。地,不是平的,但也沒有那山巒起伏的氣勢,幾乎一眼就可以將山勢的變化盡收眼底,眼睛可以在這曠野上縱情狂奔。我靜靜地喝著茶,那絲甜味過後,也有那麼丁點澀。
 

 一切都是如此淡淡然的,不能說平淡如水,但也不是變化多端。人,總是在平淡和變故之間被迫游離。一口濃淡相宜的紅茶,一片簡繁得當的田園風光,能讓人品味出什麼是中庸之美。

 

(教聯報第3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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