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澳香島中學校長 鄧飛
上一期談到「天人合一」這個常常聽到的傳統文化概念，並不是如今人所想那種環保涵義，更多是一個政治神學的概念，結果有網友讀者還是不明所以，好，這裏在補充若干例子。
上一期舉了一個漢代和一個明代的例子，那這一期舉一個介乎漢朝和明朝之間的例子：宋朝。北宋有一位著名的理學家，名叫邵雍。今天算卦的其中一個門類叫「梅花易數」，相傳就是出自這位邵雍先生，儘管從文獻考證上講，這種說法不大可信。但有一點無可否認，就是邵先生是一位大學問家。根據他兒子邵伯溫（也是學問家）的記載，邵雍先生曾經做過以下的預言：
據說一天夜晚，邵雍與兒子伯溫賞月。忽然陰風四起，仰望天空，黑雲遮月。不一會兒雲中傳來杜鵑叫聲。邵雍聞狀，眉頭緊鎖，憂心忡忡。邵伯溫問道： 「父親，您的心情為何如此沉重？」邵雍說： 「杜鵑是南方之鳥，洛陽過去沒有，今日飛來，天下將亂呀！」伯溫不解地問： 「為什麼？」邵雍說： 「《春秋》上講『六鷁』（古書上說的一種水鳥）退飛， 『鴝鵒』（即八哥）來巢，氣使之也。禽鳥之類先天氣而行，今杜鵑飛來北方，說明地氣將自南而北。」伯溫又問： 「地氣自南而北，天下就會大亂嗎？」邵雍說：「根據往日經驗，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天下將亂，則地氣自南而北。幾年以後，我大宋有災難。」伯溫擔心地說： 「那麼哪裏可避亂？」邵雍告訴他： 「蜀地可避亂。」宋徽宗宣和末年，伯溫率領全家遷往西蜀，幸免於金國南侵之亂。後人都稱說： 「邵康節聞鵑聲而知天下將亂。」
上述故事是把氣候變化與國家興衰直接掛鈎了。問題是：第一，這種氣候變化並非我們今天所提的溫室效應、厄爾尼諾現象之類有科學依據的變化，而是籠統的所謂「地氣」，勉強作具體解釋，可能是指南方的暖濕氣候開始北移。第二，就算解釋作暖濕天氣北移，可氣候與國家興衰之間關係到底是什麼邏輯，卻不甚了了，一種近乎神秘主義命定論式的論斷。但這裏要說的重點是，這裏的地氣，重點不是在於氣候地理環境變化，重點是在從這些氣候地理環境變化「解讀出」政治的義涵。政治，才是關鍵所在。至於如何解讀，從董仲舒到邵雍，再到明代，各派可以有細節上的區別。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就是所有學派的解讀，都不是建基於科學實證，而是建基於宗教式的感悟或者認定。
其實，就算按照歷史經驗，地氣北移，或者說氣候趨於溫暖，這幾乎是中國氣候環境歷史的常態！先秦、漢朝時期的氣候環境與唐宋乃至明清時期的氣候環境是大相逕庭，北方變得沒有那麼寒冷，南方變得沒有那麼濕氣重，這是古往今來的大趨勢，結果歷代王朝還不是照舊該興起的興起，該滅亡的滅亡？再舉一個反例：明朝末年，北方出現極其寒冷和乾旱的天氣，也就是氣候學所說的小冰河時期。這個年景肯定不算是南方地氣北移的了，結果如何？因為乾旱，所以農作物大面積失收，明朝朝廷不得不因稅收減少而裁減邊防和驛站支出。好了，出身於驛站兵卒的李自成失業了，農作物大面積失收又產生了大批飢餓逃荒的農民了……後面的歷史就不用我再說了吧。
(2016年2月2日 大公報 B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