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巴衝突:從歷史糾纏累積成現實負累

全國港澳研究會理事鄧飛

 

近日﹐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存有領土爭議的克什米爾地區發生交火,彼此互有死傷和人員被俘。霎時之間,南亞次大陸這兩個各自擁有核武和百萬大軍的宿敵之國,戰爭的陰霾馬上風起雲涌。關於印巴之間的「戰爭與和平」,有三點思考可以分享:

 

第一,從戰略對峙而言,這兩國國家會不會又打一場大戰﹖機會比較低。首先,印巴之間已經打過三次大規模的戰爭(還有一種說法是四次,包括1999年雙方在克什米爾中心卡吉爾鎮Kargil週邊的山地爭奪戰),並沒有達到一個戰略性的結果。簡單來說,就是要麼一方被打趴下而失去了戰爭能力和意圖,要麼是雙方痛定思痛,化干戈為玉帛,從此和平相處下去。前者例子就是二戰中的德國,在美蘇等盟國共同打擊之下,徹底失去了再次發動世界大戰的戰爭能力和意圖;後者例子就是二戰後的德國和法國。終於放下百年恩怨,共同攜手為建設和平和繁榮的歐洲而努力。達不成這兩種戰略性結果的戰爭,純粹就是對人命和資源作無意義的消耗,兩國的政治精英和軍方都對這一個戰略困局心知肚明,所以更多的只是應對一下局部爆發的衝突而已,對大規模擴大戰爭的意願不強。

 

其次,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中之後,印度和巴基斯坦都利用當時冷戰結束後美俄等核國的戰略警戒意識放鬆之際,相繼發展了自身的核武器,這便進一步造成了兩國之間的關係變成「核武之下的恐怖平衡」:誰都不敢首先使用核武,因為擔心對方也使用核武報復,最後變成同歸於盡。何況,還有週邊地緣大國的存在,中國是巴基斯坦的盟國,不會坐視巴基斯坦被徹底打敗,從而印度鯨吞整個克什米爾,這將直接威脅到中國在阿克賽欽Aksai Chin高原上的新疆西藏公路﹗幾次印巴戰爭,從戰場上的據點爭奪和戰線移動而言,其實都是印度勝而巴基斯坦敗,但印度都沒有因此而進一步擴大戰果,似乎都有地緣因素在作用,使其不得不有所顧忌。

 

第二,從歷史恩怨來說,兩國的歷史恩怨又豈止源於英國殖民分治。不少評論認為,印巴兩國的衝突,源於英國殖民者在撤出南亞次大陸之前留下的「印巴分治方案」,不僅把整個大印度地區紛成印度和巴基斯坦(包括東巴基斯坦,也就是後來在第三次印巴戰爭之後獨立的孟加拉),而且把克什米爾土邦分為兩部份,分別讓印巴兩國據有,結果造成兩國為了想佔有全境而大打出手。這種說法非常流行,尤其在中文世界﹐但卻不見得全面。與其說是英國人的分治方案造成了兩國衝突的後患,不如說是印度地區內的印度教徒和伊斯蘭教徒之間的幾百年宿怨,使得在英國人準備撤出印度殖民地時,已經無法讓一個統一的印度得以建立,從而不得不使其分開建國。

 

自公元十一世紀伊斯蘭教廣泛進入南亞次大陸以來,整個印度地區的人民逐漸被兩大類宗教信仰群體:一類是傳統的印度宗教信仰群體,包括脫胎自婆羅門教的印度教各個派系,以及耆那教、錫克教等,另一類是來自中東的伊斯蘭教信仰群體。雖說「印度」幾乎從來沒有成為過一個統一的國家,包括最鼎盛的阿育王時代和莫臥爾王朝都沒有徹底統一整個印度地區,反而英國殖民統治實現了統一,同時存在數以百計的民族和語言,更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種姓制度,但不等於說印度就沒有形成一個比較成熟的「國家身份認同」。至少從甘地發動反殖的不合作運動和國大黨成立開始,一個超越民族、宗教和種姓的「印度」國家觀念和「印度人」國民身份認同就已經開始形成。但問題恰恰就出現在已經皈依伊斯蘭教的同屬印度地區的原住民身上。

 

大約自1930年開始,出生於當時印度殖民地西北部(也就是後來的巴基斯坦)的著名穆斯林詩人Allama Iqbal,就首次提出要在印度殖民地的西北部建立一個獨立的伊斯蘭國家。而幾乎同一時代,在劍橋留學的同樣來自印度殖民地西北部的青年學人Chaudhari Rahmat Ali則寫下了一部名叫《Now or Never: Are We to Live or Perish Forever?》的小書,正式開創了「巴基斯坦」這個全新的國家名號﹗從此,在印度殖民地的伊斯蘭教徒,在全印度穆斯林聯盟的領導下,開始形成了新的國民認同,開始追求建立一個有別於印度的全新國家﹗儘管從甘地到國大黨領袖尼赫魯等人都堅持印度應該統一,不必依照宗教分裂成兩國,但已輪不到他們可以掌控的了。之後在分裂和民眾遷徙過程中發生的百萬人傷亡的宗教民族仇殺,就在此不贅言了。一言蔽之,印度精英階層至今對於印巴分離仍著難以磨滅的痛,甚至幻想著有著一日可以恢復整個「大印度」,故此總是按捺不住要整一下巴基斯坦。而巴基斯坦本身是內部問題重重,但對於印度卻是嚴防死守,一如巴基斯坦國父,穆斯林聯盟領袖穆罕默德·真納Jinnah所堅持主張的,巴基斯坦是一個伊斯蘭教國家,不屬於印度。

 

第三,從現實利益上講,兩國之間存在一個非常嚴重的衝突焦點:水源。兩國都是人口大國,兩國都有很大的發展壓力,兩國都對水資源和水力資源需求很大但同時都屬於短缺的國家,而發源於克什米爾高原雪山上的印度河及其六條支流,又是兩國非常珍貴的河流和淡水來源(尤其對於巴基斯坦來說),而不僅僅是文化意義上的「母親河」。這就像詛咒一樣,把這兩個國家的衝突和怨懟僅僅捆綁起來了。1960年,雙方簽訂了《印度河水條約Indus Waters Treaty》,把六條支流予以劃分,每國擁有三條,但無奈六條河流的上游都在印度的克什米爾實際控制區內。

 

隨後,印度陸續先在自己的三條河流上修建水壩,然後又在巴基斯坦擁有的三條河流的上游修水壩,導致巴基斯坦境內的中下游水量大減,巴基斯坦當然要跟印度拼命。雙方既鬧上國際法庭,也持續進行襲擊和騷擾行動。儘管有中國在幫助巴基斯坦改善國內的淡水供應和農業灌溉設施,更推動了「西水東調工程」,但不等於可以徹底緩解印度修水壩截水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何況印度官方毫不諱言就是用「水」來當作對付巴基斯坦的武器。2016年﹐印度總理莫迪說了一句話:「血和水不能一起流動。」雖然這話的解讀各有不同,但對於巴基斯坦來說,就是一句充滿挑釁的話。

 

總而言之,兩國衝突,始於宗教政治的分離。在獨立和分裂同步出現之後,更為爭奪領土和自然資源而大打出手,加上各大國在地緣上對印巴的利用等,這又反過來進一步固化了既有的歷史恩怨,使得印巴矛盾更不可解。血,還會繼續流。殷鑒在側,能不察之﹖

 

2019年2月28日 (橙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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