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激進反對成為潮流時尚

教聯會主席 鄧飛
 
 
政治,從來就不是純粹講道理所決定的,甚至不純粹是講實力所決定的。當我們老是用「浪漫主義」、「激情」、「熱血」等充滿鼓動性詞語色彩的修辭來形容某些激進反對派的政治行動和社會運動時,其實已經賦予了這些激進反對行為非常強烈的審美意涵。何況,這些激進反對行動的組織者本身也刻意經營着他們行動的形象和公眾觀感。
 
 
反對行動所針對的各種政策議題,從政改普選到新界發展,其背後反對的理據,可以並不充分,甚至錯漏百出,一個台式反對派的「懶人包」便算是陳述了自己的反對理由。但反對派行動的整體色調、形象、口號、海報單張、網絡二次創作、乃至面對鏡頭時什麼時候應該哭、什麼時候應該「怒」、什麼時候該舉牌抗議、什麼時候該動手衝擊,卻由不得含糊,一絲不苟,真的連專業的傳媒、形象設計和公關公司都自嘆不如。
 
 
不少論者常常將2003年50萬人遊行視作一個社會政治發展的轉捩點。然而卻忘記了2005年另一個與香港社會沒有直接關聯,但對香港所謂的社會運動卻有着極為重要啟示的事件:韓國農民在香港進行反世貿示威。2003年遊行可謂平和而冷靜,一度令不少香港人引以為傲。但相比韓農那種「三跪一叩」如行為藝術似的示威方式,則顯得香港示威方式毫無「創意」。韓農人數不過一千到兩千人左右,但更具震撼力和感染力,更能吸引媒體。
 
 
韓農示威是經典「創意」案例
 
另外,韓農也不盡是採用默劇街頭藝術手法,面對數量近乎一比一的香港警察,韓農穿上民族服裝,拿起用作衝擊防撞欄的竹棍,一波接一波地衝擊着香港警方的防線,甚至怒跳維港,在香港媒體和社會面前展現其一貫剛烈的民族示威風格。冤有頭、債有主,韓農面對的貿易問題其實跟香港是八桿打不上的,因此從道理上講,韓農其實犯不着這樣衝擊香港警方。但到了這個地步,就算看官們再怎麼保持理性,也很難不對韓農們那份燃燒激情的示威方式動容。
 
 
2009年,香港反高鐵人士舉行所謂的「五區苦行」,其形式可以說是直接模仿韓農的「三跪一叩」。2010年初,反高鐵人士開始衝擊立法會和禮賓府。韓農式的「示威藝術」(ProtestArt)隱然成形。中國人尤其香港人向來怕亂,如「六七暴動」和2000年居港權爭議中火燒入境處的強暴力示威方式,一定惹來社會的普遍反感厭惡,但藝術化的示威方式就另當別論了──設計用心的統一着裝(長毛的捷古華拉T-shirt只是單幹,但如果一群人都如此統一着裝呢?)、簡潔易記的示威口號、精心構思的漫畫裝置、乃至今天模擬「孤星淚」名曲的社運用曲,整個示威社運所帶出的形象和符號內涵早就遠遠超越爭議的議題本身,而化身為一場沒有舞台但更勝舞台的現實舞台劇。
 
 
社運被包裝成現實舞台劇
 
參與社運行動的人,在此等遠比倫敦和紐約百老匯舞台劇舞台來得真實的場景之中,心中很難不油然生出一股如宗教救贖般的自我道德崇高感。打動作為觀眾的廣大市民,又豈能僅僅是靠沉悶的說理,打動觀眾的從來就是劇本、演技、舞台裝置、配樂等等眾多訴諸藝術感染和審美經營的政治美學元素,何況還有具備文字編撰和影像剪輯專業能力的廣大傳媒在鏖力放大社運行動的「藝術」效果呢?無論是參與的人,還是旁觀的人,藝術化的社運變成一種令人難以拒絕、不由自主去迎合的潮流時尚。
 
 
示威藝術或者說示威藝術化,乃至更高位階概念的政治美學,這從來不是新鮮事物,因此很難追溯到底從何時開始出現。一般認為現代的政治美學始於二十世紀畢加索控訴西班牙內戰的名畫格爾尼卡(Guernica)。利用藝術進行極端民族主義宣傳,曾經是法西斯獨裁者的拿手好戲。二戰之後無論是反殖運動、民族獨立運動,還是反戰運動等等各種名目的社會運動,大規模運用藝術手段來進行政治宣講和社會動員蔚然成風。無論是專業的藝術家、政治文宣公關,還是普通的社運參與者,對於如何運用藝術手段來打動乃至煽動社會輿情和民情,其嫻熟程度甚至超過了運用理性思考來分析社會問題和公共政策。
 
 
政治傳播藝術化和網絡化
 
人,始終不是冷冰冰純然理性的機器。人的生命力的激越煥發,始終需要熱血和激情來牽動內心的澎湃,需要強而有力的藝術來獲得審美的快感,繼而作出本來應該更需要理性冷靜判斷的道德抉擇和行動決定──儘管我們往往誤以為自己真的出於理性分析,往往不願承認或者下意識不自覺地在逃避理性。字斟句酌地閱讀和思考白皮書,遠遠比不上鼓動者的一句「聆聽自己內心的良知,去抗爭中央的干預!」
 
 
這還沒把網絡的傳播效果算進來呢。自2004年Web2.0技術問世及普及以來,無論是現實版的政治行為藝術,還是網絡版的「二次創作」、成百上千燦若星辰的反某某群組及其政治表述創意和Like表態,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們生活在一個政治藝術化和文宣手段多樣化最為四處充盈、無孔不入的年代,一個歷史上任何運動、革命都不能為之相較的年代。
 
 
政治傳播,不能光講理性分析。還是中國成語說得妙:心悅誠服。要心悅,方能誠服。而藝術,本身的功能之一,就是讓人心有所悅。當然,藝術從來都需要錢,需要花大錢方能支撐得起。錢從何來,這又是另一問題了。
 
 
(2014年7月1日 大公報 A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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