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飛

談佛說禪的風氣似乎越來越流行，余秋雨先生說：「佛學把世界看得簡單點，就是『空』。」(見鳳凰衛視節目「秋雨時分．談佛教」)

這是將佛學的「空」理解為一種靜態，一種簡約，一種去掉一切裝飾後的樸素狀態。再一步，將整個佛學，尤其是禪宗看成是一種形同藝術、美學的學問，用以培養自己對周遭環境的藝術敏感度，學會捕捉生活中點點滴滴帶來的愉悅，即時享受其所帶來的審美快感。

這等於把佛學變成了審美心理學和藝術觀賞速成技巧了。

佛學是帶有很強的心理學元素，但如果把佛學簡化為藝術心理學、審美心理學，則大大收縮了佛教的內涵，低估了佛教的社會關懷。這種藝術審美化的「佛學」不但無助於我們認識自身、世界的真實本質，無助於透過上述認識而明白人生的「苦」從何而來，無助於從認識「苦」的根源後得到真正的離苦得樂，最終無意之間墮入另一種偏執和對生活的逃避之中。

佛學「空」的義理，絕對不易理解。說白了，自身及萬物的本質皆「緣起性空」的道理，其實是違反我們日常生活的直覺的。不是說你自以為將生活看得簡單些，這就叫做「空」。每天起床一睜眼，柴米油鹽，生活工作，健康疾病，各種問題，接踵而來。在你還沒看清萬物實相前，由不得你覺得生活簡單。

如果你覺得可以活得簡單些，那要麼你已經生活無憂，要麼你在強迫自己活得簡單、強迫自己覺得可以簡單！當無憂的生活忽然遭逢變故，當你忽然被上司刁難，當你忽然被好友出賣，當你忽然被另一半拋棄，你還能覺得生活簡單嗎？你能不起「瞋心」？或者再簡單些，當你瞋心大起時，你能自我意識到嗎？瞋心如此，貪心亦如是。

從早期佛教經典《阿含經》，到後期佛教的《解深密經》，經中的佛陀一再告誡弟子們，不要輕視了覺悟「空」的難度。例如，《阿含經相應部第六十經》曾經記載，佛陀弟子阿難陀(應是佛陀的堂弟)覺得「緣起法」很簡單，不過是各種條件組合而成自身和萬物而已。佛陀提醒他，「緣起」的道理是「極甚深」，眾生因為沒有覺悟認知這種世界的本質，才終日像被織布機纏著那樣，迷糊度日。又如《解深密經》中有一偈：「阿陀那識甚深密，一切種子如瀑流。我于凡夫不開解，恐彼愚妄執為我。」此偈雖然是說「有」而非說「空」，但道理一樣。簡單說，這首偈反映了佛陀非常擔心人們會誤解了他的說法，而且這種誤解不是一般的誤解，而是與佛陀本意背道而馳的誤解。

我們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挖掘捕捉種種情趣、寫意，將生活藝術化。但不要把這當成了「悟」，不要將一時的身心舒暢看成是了悟佛理的輕安自在。不少人喜歡遊山玩水，觀賞自然風光，難免被山光水色所感染，一洗生活的繁喧，內心自然而然就會有一股空靈感，再繼而就誤以為自己有所感悟。

這種身心舒暢的感覺，說白了只是太久缺乏純氧的生理反應！在都市生活久了，廢氣吸多了，突然來到郊外，沒了污濁的空氣，沒了障眼的高樓，一下子有吸不盡的高含氧量空氣、望不盡頭的天涯、看不夠的峰巒、聽不厭的流水，當然心曠神怡。但要你長久呆下去，你願意嗎？不願意？終究靜極思動，誤一時之快感為體悟而已。

是的，我們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挖掘捕捉種種的情趣、寫意，將生活藝術化。但不要把這當成了「悟」，否則你會不知不覺間朝著這些自我營構的心靈空間去躲避，躲避生活中的各種煩惱。躲避絕對不是悟道，給你躲避的心靈空間，縱然充滿藝術品味，也絕對不是涅盤。

(教聯報第3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