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會議員、教聯會副會長 鄧飛
若有人斥資逾13億港元，匯聚全球頂尖工程師與人工智能技術，在世界創科心臟地帶打造「未來學校」，成功率理應有多高？現實數據極度震撼，甚至慘烈：這場矽谷教育實驗的生還率，幾乎為零！
回顧過去十年，矽谷科技巨頭與創投資本（VC）重金打造的明星教育項目，實體校區幾乎全軍覆沒。曾被譽為顛覆傳統教育的微型學校先驅AltSchool獲朱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創辦的Facebook等科技巨頭注資1.76億美元，全盛期設9所校區，但因每年狂燒4000萬美元、營收僅700萬美元，最終關閉所有實體校區，黯然轉型為軟體供應商。由朱克伯格伉儷透過基金會親自操刀的旗艦項目The Primary School，運作近十年後，亦因高管流失與學生成效未達預期，宣布將在2026年永久熄燈。其他依賴風投的小型創新學校，如早前管治崩盤的Tessellations，往往三至五年內資金見底，迅速倒閉或被併購。
當香港正大力推動數字教育，期盼藉AI打造智慧校園時，這份「陣亡名單」無疑是震聾發聵的警鐘。這些擁有最前沿科技的學校為何集體觸礁？美國頂尖學術與智庫機構的研究已給出明確診斷：問題核心不在人工智能或演算法等技術缺失，而在主事者傲慢地將風險資本的運作法則，硬套在百年樹人的教育規律之上。
數字教育不可依照資本邏輯
風險投資與科企初創的生存法則是「唯快不破」──追求最短時間內的幾何級數增長與高回報；商業模式若不能在幾個季度內證明擴張潛力，熱錢便會迅速撤離。然而，教育事業的本質是「慢工出細貨」，容不下偃苗助長。美國教育科技媒體EdSurge 在多份覆盤報告中（如Why Edtech Companies Fold）總結，科技人辦學的最大盲區，是錯把「開發專有軟體平台」當作核心競爭力，卻忽略最根本的教學法（Pedagogy）。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教育學榮休教授Larry Cuban長期考察矽谷創新學校後，在《教育周刊》（Education Week）及多篇學術專欄中點出「規模化困境」：極致個人化科技學習成本極高，當投資人以擴張軟體市佔率的強硬態度，要求學校必須「指數級擴張」以攤平開發成本，這種有違教育常態的商業逼迫，導致財政與教學模式的雙重崩潰。
真正的未來教育，絕非單純把平板與演算法塞進教室。教學場景中，作為認知主體的「學生」、作為靈魂引路人的「教師」，以及作為輔助工具的「機」（AI教育科技平台），三者必須在真實課堂中反覆碰撞、磨合與深層互動。AI平台吸收師生反饋而優化，師生也需要時間掌握科技邊界；唯有透過綿密不絕的互動，學與教的效能及科技賦能才能產生螺旋式上升的質變。
科技迭代可以一日千里，資本進出可以瞬息萬變，但人類心智的發育、品格的形塑與情感的建立，絕無可能被壓縮至同等極速軌道。學習政策研究所（Learning Policy Institute，LPI）引用美國國家教育統計中心（NCES）數據發表報告警告，將初創企業「快速迭代、隨時重整」的文化強加校園，會導致極高教師流失率。賓州大學社會學家Annette Lareau對菁英家長過度干預教育的經典剖析，以及布魯金斯學會與《赫欽吉爾報告》對教育治理的長期觀察均指出，當資本邏輯與菁英家長的強勢作風過度介入學校專業治理時，往往摧毀學校穩定性，最終由學生承擔實驗失敗的苦果。
更值得香港教育界深思的是「量化指標」的濫用。商業世界裏，科技進步與資本回報皆有客觀可量化的KPI；但「人的培育」卻無法找到同等精確的數學公式──學生的好奇心、道德感、抗逆力與同理心，無法用冰冷數據庫來打分。
量化指標無法計算育人才
倘若香港推行數字化未來學校時，為了交代「創科政績」而盲目迎合量化指標狂熱，後果將不堪設想。若我們只能依賴標準化考試成績，或僵化地將專題研習（Project-Based Learning）的產出，視為衡量AI教育成效的唯一標準，校園恐墮入深淵──這將演變成披着「前沿科技」外衣，實則變本加厲的「AI科技創新加壓應試教育」。在這種扭曲生態下，學校、老師和學生不僅被要求維持頂尖學科成績，還被迫在各類STEAM競賽中瘋狂摘金；更可怕的是，在資本講求速效的功利思維驅使下，各界會要求他們以「破紀錄的超快速度」批量生產耀眼成就！這將徹底剝奪年輕一代消化知識與沉澱心靈的留白空間，讓AI從釋放潛能的鑰匙，淪為全天候監控進度、無情催谷績效的嚴苛監工。
面對AI浪潮，香港積極布局數字教育與推動學校轉型，方向毋庸置疑。但矽谷的慘痛教訓提醒我們：科技再強大，終究只是利器；教育的靈魂，始終在「人」。未來規劃香港的創科教育與未來學校藍圖時，決策當局與辦學團體必須保持戰略定力，嚴防急功近利的資本邏輯與追求速成的政績思維騎劫教育專業。科技與時代巨輪轉得再快，我們也必須為下一代保留「慢下來」自然成長的權利。唯有在科技賦能與人文培育之間取得平衡，讓三者在從容互動中螺旋式昇華，香港方能邁向國際優質教育樞紐最堅實的基石。
2026年9月5日(信報)
